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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良鏞:尋找城市失落的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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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時間:2014-12-16 22:24來源:網絡

  

  

  自樑思成以降,傳統建築的現代化之路一直是中國建築師的案頭命題。作爲樑的學生和繼承者,吳良鏞畢生的夢想是讓人們詩情畫意地棲居在大地上。

  當下中國已成爲世界最大的建築試驗場,傳統、文化、個性和美感正遭到前所未有的挑戰。吳良鏞耄耋之年再出發,致力於解決“城市病”和“千城一面”的庸俗化傾向。他不斷重申半個多世紀前的常識:中國城市不應是西方僵化的複製品,而是富有傳統和靈魂的家園。

  中國城市正在成爲外國建築師標新立異的試驗場,吳良鏞一直在對抗這樣的潮流。他認爲中國城市建設的危機,實際上是傳統秩序的失落、時代精神的迷茫。

  理想“孤本”

  時間到這裏彷彿變慢了。秋天早晨的菊兒衚衕剛睡醒,一進一進的院子走入,粗斜的老樹仍在,院子中央整齊地碼了幾十盆花草。四方形的天井讓人安心。

  不知誰家孩子在練鋼琴,跳躍的《卡門》樂段從門縫裏飄出來,不覺得吵,倒像是有人在極富旋律線的斜屋頂上擲玻璃珠。

  有人趿拉着拖鞋走出屋,揉着眼睛揹着手澆花。兩位老人坐在牆根下曬太陽,偶爾才搭一兩句話。他們身後牆上整片的爬山虎,葉子正逐漸褪成紅色,結出了成串的小紫色果。

  站在衚衕裏,市聲渺遠,只覺幾千年幾百年的日子就這麼悠悠地過了下來。風雨不動的世上人家。

  樑思成在1949年9月致北京市市長聶榮臻的信中,談到建築師的職責:建築師是以取得最經濟的用材和最高的使用效率,以及居住者在內中工作時的身心健康爲目的的。

  他有意強調“建築師”與“土木工程師”的不同,前者更富於藝術精神,須用一顆敏感的心去體貼萬物,並懂得一個好的建築如何帶給人感官上的愉悅、靈魂深處的溫暖。

  “菊兒衚衕”,詩意棲居的代表作,正是樑的學生和繼承者吳良鏞在北京四合院基礎上設計出的現代民居。

  1987年,菊兒衚衕是積水、漏雨、雜亂無章的典型地區,吳良鏞受邀設計改造。他的“有機更新”理論認爲,住房是城市的細胞,新建房應自覺地順應城市的傳統肌理,於是有了“類四合院”,既保留了天井、院中的老樹,又能容納更多住戶。房屋爲白牆黛瓦,錯落別緻。

  吳良鏞非常留意娛目之景:在坡頂修建樓閣和平臺,可遠眺景山、北海、白塔;在院中配置不同姿態的樹種,使院落小景豐富有變;甚至樓閣的高度不一,增加建築羣輪廓線的變化,屋頂亦因此有了韻律美。

  如今住在高層小區裏的北京人,是無法享受到鬱達夫筆下“故都的秋”了。菊兒衚衕裏的人卻仍可坐擁舊時的景色——“早晨起來,泡一碗濃茶,向院子一坐,你也能看到很高很高的碧綠的天色,聽得到青天下馴鴿的飛聲。從槐樹葉底,朝東細數着一絲一絲漏下來的日光。”

  1993年,菊兒衚衕改造項目獲得聯合國“世界人居獎”,一時間名聲大噪。直到今天,仍爲人津津樂道。然而菊兒衚衕修建了兩期之後即告終止。

  關於菊兒衚衕的爭議也很多。有的人認爲,以該地段的重要性而言,菊兒衚衕第一期標準不夠高。也有人基於對當時中國普遍經濟水平的估計,說菊兒衚衕標準太高,沒有價值、沒有典型性,別的地方蓋不了。吳良鏞認爲這是“地產商”的思維。

  舊城改造涉及的產權、造價、拆遷等各方利益問題本已很複雜,當政府和房地產商涉入其中時,吳良鏞追求的美和舒適,甚至對老北京城舊有肌理的重視,漸漸被房地產業片面追求高容積率的聲浪淹沒。

  “我並不是要所有的房子都蓋成菊兒衚衕,而只是探索了一條傳統建築改造的路子。”吳良鏞說,“據它的條件、根據當時的問題,能夠在當時當地的環境裏得到發展、創造它的特色,這是我追求的。”

  在碰撞與矛盾中

  2012年9月14日下午,清華大學建築學院多功能廳內擠了二百多名學生,他們是衝着吳良鏞老師而來的。

  殘暑未退,圍堵在門口的人照樣被籠罩在呼呼的熱潮中。下課後,吳良鏞在兩三位親友的攙扶下,一步一步走出教室,被人扶着上廁所,坐進專車,離開。這個過程是如此地漫長,讓一羣緊隨其後的旁觀者不得不小心調整自己的步速,甚至呼吸。

  爲學生講授《人居環境科學概論》第一節課,是這位90歲老人至今未變的慣例。

  自1946年受樑思成之邀回國創辦清華大學建築工程學系,66年之後的今天,他依然站在這個講臺上。

  吳良鏞第一次見樑思成,是1945年初春,他從雲南滇緬邊境復員回到重慶,有人帶信說樑思成請他幫忙畫圖。8月15日,日本投降,“戰後文物保存委員會”被撤,吳良鏞工作結束。

  兩個月後,樑思成請他在新辦的清華建築系裏任助教,吳良鏞“毫不猶豫地答應了”。新設的建築系在水力樓二樓,只是幾間空房子,除了教室、圖板、畫圖凳,什麼都沒有。吳良鏞和樑林等人一起“白手起家”,一點一滴地將建築系“撫養長大”。

  晚年的吳良鏞曾撰寫長文《林徽因的最後十年追憶》,詳細記述了他和樑思成、林徽因相識相知的故事。吳良鏞初到清華園時,與別人合住甚是不便,林徽因便讓他住進金嶽霖在工字廳的房子裏,有配套的傢俱,讓這位甫入清華的小助教感嘆,“竟是教授待遇!”

  吳良鏞回憶起樑林二人,感佩非常,“我彷彿被引進到學術殿堂的門廳中來。這個殿堂光彩照人,如七寶樓臺,炫人眼目,有時簡直莫知所從,但感到又可以從任何一個方向去登堂入室,道路寬闊得很。”

  教一年級的學生《初步設計》時,心虛不安,便學着在中央大學時老師的做法,“事先想好十多個方案,那時有12個學生,改不出來好奉送一個。”

1948年,樑思成自美返國,帶來一個天大的好消息,他爲吳良鏞選中了伊利爾·沙裏寧主持的匡溪藝術學院,並親自寫推薦信送他出國深造。

  沙裏寧在吳良鏞的畢業作品中點評說:在他的工作中,灌注了一種稱之爲中國現代性的精神。這種精神不僅來自一般的人類文化發展,而且來自中國實際生活的發展,一種新與舊的結合,基於中國自身的堅定不移的精神。

  幾十年後,吳良鏞回顧自己的人生道路,恍然一驚,自己“不就是在中與西、古與今矛盾中徘徊前進”?

  1950年,吳良鏞接到林徽因的來信,說國內形勢很好,催促他趕緊參加建設新中國的工作。自此,吳良鏞的後半生都奉獻給了清華建築系。1984年他退休,62歲,創辦了建築與城市規劃研究所;73歲時創辦了人居環境研究中心。

  留子孫一個什麼樣的世界

  1946年應樑思成之邀來到北京,走出北京站,天色未晚,華燈初上,首先映入他眼簾的,是“大前門香菸商標上久已熟悉的、端莊凝重的前門”,接着去國會街,看宣武門的城樓,後來追憶道,“這時天色緋紅,羣鴉飛噪,危樓聳立,氣象肅穆”。

  老北京城自此在他心中留下了永難磨滅的印象,在此後六十多年的光陰裏,他的學術生涯也與這座城市交織在一起。

  大抵建築師都是天生的浪漫主義者。在北京城區的設計上,樑思成和吳良鏞這一對師生滿懷美麗的期待。

  1950年2月,樑思成和陳佔祥共同提出的《關於中央人民政府行政中心區位置的建設》(史稱“樑陳方案”)中,認爲應從整體上保護北京舊城區,在西郊建設中央行政中心,並在行政區以南設商業區,東部爲工業區,如此文化、行政、商業、工業功能分離,各區有自己的配套設施,分散組團發展。

  樑思成甚至在文章中美美地打算,“城牆上面,平均寬度約十米以上,可以砌花池,栽植丁香、薔薇一類的灌木……還有城樓角樓等可以闢爲陳列館、閱覽室、茶點鋪。這樣一帶環城的文娛圈,環城立體公園,是全世界獨一無二的。”

  然而最終採取的是蘇聯專家制定的、政治意味更濃厚的方案,行政中心設在舊城。爲了搞生產和交通,城牆和牌樓也要拆掉。

  陳佔祥痛心疾首:“一個城市古老的東西不是憑空而來的,是生長起來的,要拆了再得到,談何容易!”

  既定城建方案,形成了今天吳良鏞和同業者最擔心的“攤大餅”格局。整座北京城以天安門爲中心,呈環狀不斷向外擴張。舊城承擔着行政、商業、文教、旅遊等多重功能,住宅區只能被擠壓到外面的環路,並在北部形成了天通苑、回龍觀、望京這種“巨型社區”,就業與居住的不統一,使得北京城的交通壓力日益深重。

  與此同時,舊城風物痛遭損毀,吳良鏞爲此很難過,“如果等到‘面目全非’之日才真是悔之晚矣,就此而言,對保護‘永遠不能認爲太晚’。”

  “建築和城市之魂是文化。”吳良鏞認爲,中國建築和城市建設的危機,實際上是文化靈魂的失落。

1979年,吳良鏞等人提出,“從單中心集中式城市結構過渡到多中心開敞式城市結構,是當今世界大城市結構發展的趨勢;即將集中的市區分解成片,各片相對獨立,有自己的重心,城市的發展不再是同心圓式向外發展,而是呈帶狀沿着幾個方向自由發展。”其核心理念仍是恩師樑思成的分散區域發展。

  讓吳良鏞擔憂的何止“攤大餅”。與周遭環境毫無融入感的摩天大樓、巨型建築,同樣令他激憤。在他看來,北京的特點是一座“平鋪式城市”,平易近人,有大片水面,城中亦可遠眺西山、近觀景山,人與自然十分接近。然而舊城內相當多的高層“敗筆”,使北京城的天際線遭受了破壞。

  “中國還有一個缺點,就是長官意志在建築的發展裏面是很強的。當然,不能說所有的長官都不懂建築,不乏真知灼見,貴在平等的交流和討論。”作爲學者,吳良鏞坦承搞建築非常難。“雖然我自己設計的房子不多,但就我自己親身經歷的,一棟房子要耗費相當多的精力,有些精力不在建築本身,而在面對某些不正常的社會現象,但你如不把這個事情往前推進的話,就停擺了。”

  2006年,已是84歲高齡的吳良鏞帶領團隊,開始籌備一項以北京舊城保護爲平臺的跨學科的科研項目,後名之爲“北京2049”,以新中國成立100週年城市發展作爲研究平臺,探索合理、前瞻的城市空間組織。

  而該研究項目,正是以吳良鏞的標誌學說“廣義建築學”和“人居環境科學理論”爲其奠定理論基礎。“北京2049”研究的地域層次,包括舊城、中心城區(即城六區)、北京平原地區、北京東南部地區、京津廊地區;試圖從人口、經濟、資源、城市交通、舊城保護、住宅建設、新農村建設等多個維度,設計首都的長期發展戰略。

  “一個真正的建築大師,”吳良鏞說,“不是看他是否設計出了像埃菲爾鐵塔一樣流傳百世的經典建築,而是看他是否能讓自己國家的老百姓居有定所。”